蒂莉莎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本能,强撑着接过了那顶由神象光芒凝聚、散发着磅礴自然气息的神赐额冠。
入手一片温润,力量如同暖流般缓缓注入体内,若是平日,她定会欣喜若狂,仔细研究这顶强大额冠的种种妙用。
但此刻,这顶额冠却仿佛有千钧之重,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脏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她脸上努力维持着得体的、带着些许疲惫与激动(在旁人看来)的微笑,向着神象再次微微躬身,然后转身,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与艳羡目光中,脚步有些虚浮、甚至可以说是颤颤巍巍地走下了平台,离开了考核现场的内核局域
一些细心的精灵注意到了她的异样。
“殿下……怎么感觉状态有点不对劲呢?脸色似乎过于苍白了。”
“哎呀,这你就不懂了吧!”旁边立刻有“懂王”解释道,“获得如此强大的神赐武器,还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额冠,殿下现在肯定是心情激荡,魔力与神器正在初步融合,有些不适和激动是正常的!换你你不腿软?”
这番解释得到了大多数精灵的认同,他们望向蒂莉莎背影的目光更加充满了崇敬与羡慕。
而后续上场的几位选手,尽管也都竭尽全力,演唱了各自精心准备的颂歌,其中不乏优美动听之作,但在蒂莉莎那堪称惊艳、直击灵魂的表演对比下,全都黯然失色,仿佛成了衬托皓月的渺小星辰。
神象给予的反应也回归了平淡,只是按照流程赐下了相应的、远不如额冠的奖励。现场的气氛,始终未能再达到蒂莉莎下场时的高度。
……
蒂莉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喧闹中心的。她沿着精灵之树盘虬卧龙般的枝干向下,来到了树冠层下方一处相对僻静的平台上。
这里远离了喧嚣,只有微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,以及从上方隐约传来的、属于其他参赛者的模糊歌声。
绝望,如同冰冷潮湿的藤蔓,彻底缠绕、包裹了她的心脏,几乎让她窒息。
她背靠着粗糙冰凉的树干,缓缓滑坐到地上,将脸深深埋入膝盖,那顶像征着无上荣耀的额冠被她随意地放在一旁,此刻它更象是一个失败者的讽刺标志。
“仅仅这样,就把你给打倒了呀?”
一个带着些许戏谑、却又听不出具体情绪的、低沉的男声,突兀地在她身后响起。
“谁?!”
蒂莉莎如同受惊的母鹿般猛地弹起,瞬间进入战斗姿态,浅绿色的眼眸中锐光四射,强大的自然魔力在体内奔腾,警剔地环顾四周。
然而,平台上空无一人,只有月光和树影。
“我在你的身后。”
声音再次响起,近在咫尺!
蒂莉莎心脏骤停,猛地转身,同时向后急跃,与突然出现在她原本位置后方的身影拉开距离。
那是一个身着漆黑长袍的身影,脸上戴着一张造型诡异、仿佛由枯萎藤蔓与扭曲骨骼构成的面具,只看一眼就能感受到浓郁的凋零气息。
他静静地站在那里,仿佛本就与阴影融为一体。
宽大的斗篷帽檐下,隐约可见几缕垂落的金色发丝,而面具眼孔后露出的那双翠绿的眼瞳,正注视着她,那眼神……复杂难明,似乎带着一丝……怀念?
“凋零的神眷者——腐解。” 他用那听不出喜怒悲欢的平稳男声自我介绍道,声音通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。
“凋零使徒!你竟敢潜入精灵王庭,闯入精灵之树的领域!真是找死!” 蒂莉莎又惊又怒,心中积压的绝望、愤怒、不甘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。
她毫不尤豫地催动刚刚获得的那顶神赐额冠,磅礴的自然魔力如同潮水般涌出,与她自己全部的力量融合在一起,翠绿色的光芒在她周身闪耀,气势惊人!
她此刻火气正旺,急需一个目标来发泄!
然后……
然后她就被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、仿佛整个空间都凝固了的恐怖力量,轻而易举地按倒在了地上。
开玩笑,她只是刚刚触摸到四阶门坎,而对方,那是实打实的、超越了凡人理解范畴的六阶存在!
阶位之间的巨大鸿沟,岂是凭借一腔怒火和一件新得的神器就能跨越的?真以为自己是那些传奇故事里能越阶杀敌的天命主角吗?
冰冷的绝望感比刚才更加深刻地侵蚀着她。
被死死压制在地,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,蒂莉莎在极致的屈辱和无力中,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了无数画面。
她想起了母亲——那位温柔而坚韧的上一任精灵女王,想起她美丽的容颜,想起小时候在她温暖怀抱里打闹嬉戏,她总是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脑袋,眼神里充满了爱意。
她想起了艾琳娜奶奶,想起她亲手做的、甜而不腻的苹果派,想起两人有空时就凑在一起,兴致勃勃地研究开发各种新式美食的温馨时光。
她想起来很多很多,那些生命中曾经拥有的、短暂却无比珍贵的温暖与光明。
(人在临死的时候,果然会有走马灯啊……)
(可是……我还不想死……我真的……还不想死……)
想着想着,屈辱、绝望、不甘、对过往美好的眷恋、对未竟之事的遗撼…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化作了滚烫的泪水,不受控制地从蒂莉莎眼角滑落,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“喂,” 腐解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烦躁?“你那表情,你那眼泪是怎么回事?”
他松开了部分压制,将蒂莉莎拽了起来,迫使她面对着自己。
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通过面具,怒目而视,仿佛蒂莉莎的眼泪是什么不可饶恕的东西。
“你那眼泪,能够让你改变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吗?!” 他厉声质问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尖锐。
蒂莉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和问题问得有些发懵,大脑一片空白,但长期压抑的情绪一旦找到了缺口,便难以遏制。
她抽噎着,结结巴巴地回答,象是在对敌人倾诉,又象是在对自己呐喊:
“可是……我也没有办法啊!我已经在拼命想办法改变现状了!我努力修炼,学习治国,甚至……甚至不惜一切想要获得神眷来拯救族群!可是现实……现实总是向着最糟糕的情况倾倒!每一次都是!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充满了无助:
“我想保护我所爱的人!我想保护母亲,想保护艾琳娜奶奶,想保护这个生我养我的精灵族!可是到头来……我却什么都做不到!什么都保护不了!”
“他们都说……在我这个年龄段的孩子,应该从小享受着来自家庭以及朋友的爱长大……可是我却没有那些!”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,积压多年的委屈彻底爆发,“我的母亲在我还小的时候就被他们给逼死了!那些所谓的贵族朋友,也因为自身家庭的缘故而疏远我,孤立我!”
“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!非常非常努力了!可是为什么?为什么每一次的结果总是这么的相似?!”
“母亲死的时候,我什么都做不到,只能眼睁睁看着!”
“他们远离孤立我的时候,我也什么都做不到,只能默默承受!”
“艾琳娜奶奶死亡的时候,我甚至连找出真凶、为她复仇的本事都没有!”
“现在……连拯救族群这最后的希望,也在我眼前破灭了……”
“我能做到什么?我到底能做什么?我……我什么都做不到…………”
蒂莉莎说着说着,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抽泣,而是变成了压抑不住的、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痛哭。
她不再试图挣扎,仿佛所有的力气都随着这泪水流尽了。
腐解静静地听着她将所有压抑在心底的话说完,没有打断,只是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中的怒意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、难以解读的情绪。
然后,在蒂莉莎哭得几乎脱力时,他做出了一个让蒂莉莎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他伸出手,轻轻地将她拥入了怀中。
这个拥抱并不温暖,甚至带着黑袍的冰冷和凋零气息特有的微凉,但动作却带着一种生涩的、却又毋庸置疑的安抚意味。
“ 没关系的。”
这一声平静的、甚至有些生硬的话语,仿佛拥有奇异的力量,瞬间打破了蒂莉莎崩溃的痛哭,让她变成了小声的、断断续续的抽噎。
“很痛苦是吧?很无助是吧?” 腐解的声音低沉下来,不再尖锐,而是带着一种仿佛源自同样经历的共鸣感,“我知道,我理解。”
“这一个世界上很多事情,甚至可以说是绝大部分事情,我们都是无能为力的。” 他缓缓说道,象是在陈述一个永恒的真理,“即使你知道怎么去解决这件事情,即使解决的方案就明明白白地摆在你的面前,你在很多情况下,也往往没有那个能力、没有那个条件去解决它。这就是现实的残酷。”
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。
“但是,这不意味着我们就此放弃,就此沉沦,任由这糟糕的世界将我们碾碎。”
“每一次对这个糟糕世界的反抗,每一次对那些压迫你、伤害你的人和事说‘不’,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挣扎,都是在为我们心中那个更加美好的世界而战。都是在向这个残酷的规则宣告——我们,不认命!”
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坚定的力量:
“所以,不要停下你的脚步,不要熄灭你眼中的火焰。哪怕前路再黑暗,再绝望,也要拼尽你的一切,去挣扎,去反抗,去战斗!”
最后,他几乎是贴在她耳边,用一种斩钉截铁、仿佛誓言般的语气说道:
“然后,把这个不完美的故事……”
“变成你所期望的样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