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讲一个很久很久的故事。
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,那时候我还小,正和几个要好的同伴一起,在王庭外围的野地里郊游。
对我们精灵族来说,没有什么比贴近自然更好的放松方式了。
呼吸着带着青草和泥土芬芳的空气,脚踩在松软肥沃的土地上,目光所及皆是自然雕琢的美景——那种感觉,是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享受,任何娱乐都比不上。
那天,我背上了一个小小的木箱,里面装着几枝快要彻底枯萎的花朵。
那是我在家里精心养护的,可它们终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
我不忍心看着它们在花盆里凋零成泥,就想在它们最后时刻,让它们回归到真正的大自然中去,也算是完成一个轮回。
跟伙伴们说了我的想法后,他们就让我快去快回。
我独自一人,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,走进了树林和茂密草丛的深处。
越往里走,植物的气息越发浓郁,阳光通过层层叠叠的树叶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。
不知走了多久,我听到了一阵潺潺的水声,循声而去,眼前出现了一条清澈见底、奔流不止的小溪。
溪水看起来冰凉又干净。我一时兴起,蹲下身,直接把头埋进了溪水里。
瞬间,那股清凉包裹了我的头顶,水流急促地掠过我的发丝和耳朵,带走了一路的微尘和燥热,舒服极了。
我猛地抬起头,带起一片水花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看着周围的环境,阳光、肥沃的土壤、蜿蜒的溪流,我觉得这里真是安葬那几朵花的好地方。
可就在我回头的刹那,心里猛地一沉,惊慌失措的感觉瞬间攫住了我。
我……我忘记回去的路了!
从我刚才来的方向看过去,眼前竟然岔开了三条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路!
我感觉是这条,又感觉是那条,脑子里一片混乱,来时路上的标记仿佛都消失了。
恐慌像藤蔓一样迅速爬满了我的心头。完了完了!
老师早就叮嘱过我,说我有点路痴,出门一定要记得和同伴一起,千万别落单。
我当时还不以为然,总觉得我们精灵是自然的宠儿,在野外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,怎么可能迷路呢?
在城里找不到路,那……那是怪城市修建得太复杂,可这里是野外啊!
而且,这边的泥土上复盖着厚厚的植被和落叶,根本找不到自己来时留下的脚印。
到底是哪条路?是这条吗?还是那条?我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,扛起我的小木箱,决定每条路都走一小段试试看,总能认出自己来的那条吧?
我是这么想的,也是这么做的。
结果……我成功地在一个岔路口选错了方向,然后,在越来越陌生的林子里,彻底迷失了。
我害怕极了,开始大声喊叫起来:“安娜!博维!你们在哪儿?我迷路了!快回答我!”
声音在空旷的林间回荡,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
我越想越害怕,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已经回去了?或者,他们根本想不到会有精灵在野外迷路,所以压根没打算回来找我?这个世界上,怎么会有在野外迷路的精灵呢?
他们肯定是这么想的,连我自己之前也是这么想的!
可偏偏,我就是那个万中无一的、会在自家后花园一样的野外迷路的精灵!
这个认知让我更加慌乱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又怕又委屈。
我漫无目的地乱走,又累又怕,直到我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被青笞和藤蔓几乎完全复盖、已经看不清原本容貌的古老石质神象之下。
那神象静静矗立在林中空地,散发着岁月沉淀的气息。
就在我望着神象,不知所措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的时候,一个声音,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、清淅地响在了我的心里,那是一个无比温柔、仿佛能抚平一切不安的女声:
“落单的孩子,你迷路了吗?”
那声音响起的瞬间,我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了,连哭都忘了。心脏砰砰直跳,我猛地扭头四处张望,可周围除了树木、杂草和这座破旧的神象,什么都没有。
“别害怕,别害怕,我并不是什么坏人。”
“您……您是谁呀?”我带着浓浓的鼻音,小声又害怕地问道,声音因为之前的哭泣和现在的紧张而抖得厉害。
心中那片寂静维持了片刻,仿佛那声音的主人也在思索该如何回答。
然后,那温柔的女声再次响起,平静得象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,却带着一丝我那时无法完全理解的重量:
“一位……即将步入永恒安眠的神明罢了。”
即将……死亡?神明也会死吗?
这个念头对我来说太过震撼,甚至暂时压过了恐惧。
“您,您,您看起来很,很坦然。
“为、为什么?难道……您就不害怕死亡吗?”
那温柔的女声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如同林间拂过的微风。
“害怕……当然是害怕的。”她轻声承认,这坦白让我愣住了。“但是,孩子,相比起消亡本身,我更害怕……被遗忘。”
“被遗忘?”
“恩。”她的声音如同落叶般轻柔,却字字敲在我心上。“你知道吗,孩子,一个存在,会经历三次死亡。”
“第一次,是肉体(或者说存在形态)的消亡,心跳停止,呼吸沉寂,如同秋叶归根。”
“第二次,是社会关系的终结,你的名字不再被提及,你的位置被他人取代,仿佛你从未存在过。”
“而最后一次,最彻底的死亡,是记忆的消逝。当这个世界上,最后一个记得你、念着你的人也将你遗忘……那么,你就真的,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,彻底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里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听着,这些话对当时的我来说有些深奥,但那份关于“被遗忘”的恐惧,却莫名地触动了我。
我忍不住追问:“可是,神明大人,神明不是……无所不能的吗?怎么会……怎么会死,还会怕被忘记呢?”
“不是哦——”那声音里似乎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,带着苦涩的笑意。
“神明,并非无所不能。我们同样有力所不及之事,同样拥有自己的爱恨情仇,同样……有着无法挽回的遗撼和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。”
她的语调渐渐低沉下去,仿佛陷入了某种悠远而悲伤的回忆。
“就比如……我的弟弟……”
她的话语在这里停顿了,那未竟的尾音里浸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怀念,比这林间的夜色还要沉重。
我没有再追问,只是隐隐感觉到,那是一个很深、很痛,或许与她如今“即将安眠”的状态息息相关的故事。
那一刻,我懵懂地意识到,我面前这位温柔的存在,并非我从小在故事里听到的那个高高在上、无所不能的、符号化的自然之神。
她是一个……会害怕、会悲伤、有着遗撼往事的、是如此真实的一个“人”。
月光依旧清冷地洒落在神象和我身上,萤火虫还在静静飞舞,喇叭花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微的光。
但这幅静谧神奇的景象,此刻在我眼中,却莫名地蒙上了一层哀伤的色彩。
可就在这时,一只只的萤火虫变为一个个黄色的光点,他们聚在我的身边。
他们在我身边点亮了周围的黑夜。
就在那温暖的金色光点将我包裹,驱散了所有恐惧与寒意时,更令人摒息的景象在我眼前铺展开来。
只见从神象的基座两侧,土壤微微松动,一株株纯白无瑕、形似牵牛花的喇叭状花朵破土而出。
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、舒展,柔韧的藤蔓沿着地面向前蜿蜒,洁白的花朵次第绽放,每一朵都朝着同一个方向,如同聆听无声的号令。
转眼间,一条由两排整齐的白色喇叭花夹道而成的小径,清淅地从我脚下延伸出去,通向森林未知的深处。
这些白色的花朵在夜色中散发着莹莹微光,它们本身就成了路标,与空中飞舞的金色光点交相辉映。
金光提供照明,白光指引方向,这条通往归途的道路,此刻美得如同一个不愿醒来的梦境。
“看,它们也在为你指引。”自然之神的声音带着一种消耗力量后的轻微疲惫,但依旧温柔,“顺着这条光与花铺就的道路走下去吧,孩子。它会带你找到你渴望的归处,找到你思念的同伴。”
我望着眼前这条奇迹之路,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。
我再次转身,面向神象,想要说些什么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我只能再次深深地鞠躬,将所有的感激与震撼都寄托在这个动作里。
“去吧。”
我直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光华环绕中仿佛重新获得一丝生机的古老神象,然后毅然转过身,抱紧我的小木箱,踏上了那条神奇道路。
步伐轻快而坚定。
这条路并非我来时走过的任何一条,它更直接,更平缓,仿佛穿越了空间的褶皱,避开了所有可能让人迷失的岔路口。
走了似乎并不算太久,前方出现了熟悉的林地局域,我甚至能隐约听到更远处传来的、属于精灵聚居地的微弱声响。
我回头望去,身后那条光与花铺就的道路,正在我走过之后,缓缓地、无声地消散。
金色的光点如同融入了夜空,白色的喇叭花也渐渐闭合、缩回土壤,仿佛它们的存在只是为了完成这短暂的使命。
我顺利地找到了焦急万分的同伴和前来搜寻的大人们。
当他们看到安然无恙、甚至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祥和气息的我时,那份惊喜与宽慰难以言表。
“我今天,见到了自然之神哟”
我脸上挂着璨烂的微笑,可是他们却只是摸了摸我的头,说我是受惊吓的,已经开始说胡话了。